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不厌其烦地来到这里，向天竺述说她的见闻。
天竺从来都不会答应，但也从来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听她讲故事，成了一种习惯。
因为小鱼的坚持，天竺再没有自暴自弃地沉睡。
她朦胧地扫向头顶光与暗的界限，眼中终于不再是满满死寂。
几星名为渴望、释然、好奇的火焰燃起。
而现在，一如既往，天竺小寐初醒。
但小鱼，却未如期到来。
她等啊等啊。
等啊等啊。
“哗啦！”
寂静千年的海底涌起水流，土包崩裂瓦解。
鱼龙甩动尾巴，自黑暗跃向光明。
海面上绽开一朵巨大的浪花。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天竺坠入海洋，顺着气息，去寻那条消失了很久的小鱼。
后来，她遇见了熟悉而陌生的鱼群。
“她在哪？”
天竺问。
鱼群惶恐窜逃，可还是比不上她的游速，战战兢兢地环抱在一起。
“您……您找谁？”
头鱼强忍恐惧。
天竺沉默片刻。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
“您是……在找我曾祖母吗？”
气氛坚持不下，一条鱼儿从鱼群中探出了头，鼓起勇气：
“我曾祖母经常和我说，海底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每隔十年，她就会去海底一次……”
见天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连忙接着道：
“我曾祖母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她活了六百岁，是老死的，这在我们族群里已经很少见了。”
天竺愣了愣，随即眸光黯淡。
是啊，她忘了。
她拥有着上万年的寿命，依靠沉睡还能再度延长，几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让她感兴趣的生命早已消亡。
那么，接下来，去哪呢？
继续回到海底么？
“跟着我。”
天竺合了合眼睛：
“我将庇佑你们，带你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
……
悬浮的水镜，倒映出世间万景。
元零散去众多荧幕，继而挥爪，将整片空间化作外界星空投影。
看到天竺肯离开海底，对于元零来说，这是一件喜事，但不代表她原谅了自己。
可是，寂灭之地，究竟在何处。
至今，元零仍毫无线索。
……
……
一旦挣脱自我的牢笼，便会贪恋上这份光明。
畅游五万年，天竺见过元零留下的各种奇景，也看过无数多姿多彩的海洋生物。
后来，小鱼口中的海边鱼群长出了脚，在陆地上弹跳爬行。
有时，天竺会对着这些奇怪的小家伙们恍惚。
他们的鳞，他们的爪，他们的尾，他们的眼睛。
她遇见的所有生命，几乎都有元零的影子。
仿佛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天道的后裔。
健康的鱼龙可以活三万到五万年不等，与元零再度相遇时，天竺已是老态龙钟，卧在海底，周围漂游着数不清的鱼群。
于一片彩光中，她看着他，眼里的暗火早已熄灭殆尽。
“元零，答应我。
天竺平静地步步迈向死亡：
“我死后，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寂灭之地……请把我的遗骸送回那里……”
元零低着头，不语。
“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他喃喃道：
“在那之前，你可不能先离开呀。”
黑暗的深渊闪耀出刺眼金光。
“我说，鱼龙天竺将获得掌管原始之洋的能力，享有与大海相同的永恒的寿命。”
元零低吟，周身散出无数荧光：
“作为代价，她将与源界共存亡。今以天道十分之一本源为证，划定契约，不得悔改！”
说罢，凤头扯下一片羽毛，龙首咬下一块金麟。
那一天傍晚，夕阳落下，海和天空都被染尘了炫丽的金黄。
……
元零跌跌撞撞地钻回了天道空间，猛地栽倒在地。
无尽的困意席卷而来，即使他再怎么挣扎，终归难免陷入昏沉。
另一边，天竺同样浑浑噩噩，庞大的力量洗涤着她的每一寸肉体，似乎是要把那来自寂灭之地的阴暗气息驱逐干净。
那是一段没有管辖与监视的时光。
眨眼便是千万年之久，光秃秃陆地上，各种各样的生物悄然踏上舞台。
他们拥有着特殊的能力，有的能在夜晚吐纳月光，有有的能够控制各种元素。
他们有着最原始的外形，被称之为——妖。
悠长岁月里，妖族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时代。
为了争夺资源，大陆被强大的妖瓜分成成千上万块领域，在这方世界中上演着永无止尽的厮杀与竞争。
再后来，庞大的野兽族群下，两足的走兽于阴影中窜走，分布于各个妖族的领地，充当着卑微的奴仆。
他们自称为人。
元零苏醒时，正值初法年的鼎盛时期。
妖族势力前所未有的浩大。
人族在妖的爪牙下臣服求生。
始龙始凤苦苦完善自己的血脉。
原始的妖系吞吐臻至巅峰。
他悄悄地回到海底，凝望沉睡的天竺发愣。
离开海洋，脚下的众生上演着独属于生命的精彩，再看外界星空，空荡一片。
于是，思索许久，为了寻找寂灭之地，也为了填充星域，他将自己另外十分之一的力量散入星空，创造了第一批世界。
同时，为了给那儿带来生机，元零划分出五大星域，建立了虚冥和五个虚冥府，留下一串规则交给最初的执掌者。
数百年后，天竺转醒。
万鱼朝拜，浪涛汹涌。
感受着来自能够调动海洋的能力和独属于源界的力量，她目露复杂。
何必呢……
等找到寂灭之地，这一切，她还是要还给他的。
“悠——～～呜——～～”
海边的人族目睹了鱼龙跃出水面的场景。
他们用晦涩难懂的文字，在石板上刻下最初的传说。
相比陆地的纷扰，海洋显得安静许多。
天竺自知生命之间的竞争，带领鱼群畅游大洋的同时，也从来不会干扰原始之洋中的生死。
她感知着源界神秘的气息，摸索着与众不同的吐纳方式，教导着海洋中懵懂的生灵，同时，隐藏在骨髓中难以祛除的领地意识也越发强烈。
小小的木筏被打翻，入海的陆妖被沉入水底。
渐渐地，走兽无一敢靠近海域，流传开原始之洋可怕的传奇。
另一边，就在元零无心顾及自己，着手完善万界体系时，星域中出现了一群庞大的黑色巨龙。
它们狂暴地开始攻击这些新生的世界，并将其撕碎吞入腹中，就像饿得眼睛发绿的狼群。
第一次遇到对手及挫折的元零大怒，向这群黑龙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然而，好不容易擒住一头黑龙，那与天竺同源的气息令他动作微滞。
“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
天道空间内，被枷锁铐住的巨龙匍匐在元零脚底。
“自然是寂灭之地。”
巨龙缓缓开口，没有半分害怕：
“主在那儿已经等您很久了，天道大人。”
“是她让你们来的？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寂灭之地的入口！？”
元零眯了眯眼，实则内心躁动。
好奇，警戒，惊喜，犹豫，那一瞬闪过太多情绪。
“主说，时间将会推动一切。”
巨龙不紧不慢：
“到了时候，您与主自会相见。”
虽有万般不耐不甘，经历一番谈话后，他还是放走了这条黑龙。
没过多久，天竺游入天道空间，感知着残留的气息。
元零有些讶异，他根本没想到分别后天竺会主动来拜访自己。
“发生了什么。”
她敛住扩散的情绪，颤声问。
元零打开星空中的投影，指向上方攻击新生世界的龙群。
“这是……噬界兽——”
随着实力增长，天竺得到了一份来源于寂灭之地的传承记忆。
第一眼看见这黑色巨龙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它们以破碎的世界残骸为食，在星域未开前，沉睡于寂灭之地的核心区域。”
通过介绍，元零的疑惑稍微有所解答。
可是……为什么它们会攻击他所散播的新生世界？
就是因为那所谓“主”的命令？
那么，“主”又是什么？
“当前寂灭之地的主，是噬界兽一族的王。”
涉及到关于家乡的问题，天竺回答得毫不含糊：
“传说她已经活了无数个纪元……”
“纪元？”
元零一皱眉，捕捉到这个新的词汇。
不等他继续发问，荧幕上忽然出现了新的状况。
伴随最后一个世界被吞入腹中，噬界兽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四散到星域的各个角落。
“吼——！！！”
咆哮自遥远的虚空穿透屏幕。
巨龙蜷缩成一团，比星辰还宽的双翼将自身全部包裹。
随后，这枚黑球片片破碎，从其中射出无数道刺眼的亮光。
耀眼的爆裂。
黑暗迅速退却，三枚光团散入万千星辰间，不停扩大，波动着那一块星域的空间。
“这些是一群寿命将尽的噬界兽。
“游荡星空的噬界兽死后，它的身体将破碎重组为新的世界。”
天竺缓缓接上：
“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寂灭之地离我们不远了。”
话语中，难以掩饰的兴奋让元零晃神。
与天道告别后，天竺重新回到了海洋。
鱼群簇拥下，千万年来，重逢的喜悦冲刷了她内心的阴霾。
对于归家心切的鱼龙来说，弹指一瞬的岁月，反而变得悠然漫长。
在她眼底，海洋和平安宁，渺小的陆妖却与人族的关系变幻万千。
从奴隶，到仆从，到爪牙，最后成为敌人。
当原始的龙凤还在躲避战火，夹缝求生时，人族早已独立，筑起高高的围墙，抵御来自妖的怒火。
比起大陆上的混乱局面，天竺更愿关注这片她出生的海洋。
海妖们的寿命大多很短，其中几个也不过能够陪她万载光阴。
比如以前有只爱雕石头的章鱼妖，比如某条喜欢捉迷藏的小彩鱼。
后来，他们都沉睡在了海底的深渊里，一半的力量反哺海洋，一半的力量献予天竺。
同时，元零给了天竺源界海域管理权，也将她与原始之洋捆绑在了一起。
死去的大妖心甘情愿留给她的礼物，就是一身修为和攻伐手段。
于是，天竺有了来自章鱼的触手，海鱼的后鳍。
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如何，反正回了寂灭之地，这一切都会消失。
何况，告别的礼物，哪有拒绝之理。
就这样熬过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很久很久后，元零察觉到了星域一角泄露出来的气息。
“天道大人。”
年轻的巨龙恭敬来访：
“主请您到寂灭之地一叙。”
驱走来客后，元零冷笑着对方的大牌，却藏不住心里的惶恐。
他是在怕什么？
怕那所谓的主对自己不利？
还是天竺可能会离自己而去？
最终，历经一番准备后，元零分出分身留在源界，本体带着天竺前往寂灭之地。
元零心心念念找了那么多年的入口，竟在他面前凭空出现。
也就是说，所谓的“主”不想他进来，那么，他永远也寻不到寂灭之地所在。
进入通道后，正如天竺描述所说，寂灭之地没有日月，唯一的光源是散落的荧光植物与一些小兽。
最原始的巨龙穿梭在阴影中，展开着无休无止的厮杀搏斗。
“天道大人，主已经等你很久了。”
黑龙自上空降临，恳切道。
元零刚想对扑进黑暗的天竺说什么，告别也好挽留也罢，但想起了自己的承诺与众多疑问，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消失的方向一眼。
噬界兽停在虚空大门前，见他进入其中，才紧跟跨入。
空间折跃。
眼前景象流转变幻，在一片黑暗的风暴中缓缓定格。
黑龙扑打骨翼，在前领路，给了元零时间得以观察核心区域。
地面上散落的黑点涌动不止，有大有小，皆是相似模样。
“到了。”
引路者说完，扑打翅膀，转身离去。
元零犹豫片刻，打了个响指，爪尖燃起金色焰火。
浓夜退散。
十根高大的黑色石柱缓缓显露。
“你来了。”
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出：
“好久没见到这么耀眼的光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令龙厌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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