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院长同意你参加，那我们也没什么反对了。”斩玉有些如释重负，“我必须承认，你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他清了清嗓子，另外三人都围在他身边。“今年我们不求能拿到什么好名次，只要能过初赛就可以了。”
“初赛？”玄夜皱着眉头打断了他，“也就是说，你们只期望能进入前十二？”
他不可思议地目光一一扫过另外三人：“开玩笑吧，一共就二十四支队伍！难不成你们去年连第一轮比赛都没过？！”
路易现在很想冲上去对着那张脸狠狠捶一拳。反倒是莫霜依淡然回答：“嗯。去年的小组对决，我们惨败。然后……前年比赛也是这样。”他明显有些吃力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玄夜看上去很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斩玉俯身从书包里取出一份名单，接着说道：“由于对手是抽签随机选择的，前年我们的运气非常不好，竟抽到了云遥学院。他们的实力很强，在天忆市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学院。我们自然是毫无悬念地惨败了。
“而再上次的比赛，我们的对手是心语学院。这所学院不是很突出，可能跟我们也差不了多少。但当时的参赛者太大意了，结果连初赛都没过。”
玄夜自始至终都懒洋洋地抱着手臂，唇角勾着一丝不屑的微笑。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路易此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他脸上的嘲笑抹去。
斩玉看了看手中的名单：“我已经把剩下二十三所学院都分了类。其中有十所学院的实力与我们相当或是比我们还差一点，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能战胜他们；而还有八所是水平在我们之上，打赢的几率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最后五所，也就是天忆市排名前五的学院，我们是几乎没可能胜利的。”
他说完后，训练场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我有个问题。”玄夜忽然懒懒地开口，“每个学院的组合和对策肯定是不一样的吧？那我们如何讨论战术？难不成还整出二十三份战术出来到时候抽到哪个用哪个？”
“不。”回答他的是莫霜依，“我们只管我们的战术，不会具体针对哪个学院进行训练。比赛时主要靠的还是随机应变。”
“哦，那我们的战术是什么？”玄夜嘴上这么说，却是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
“前年我们的组合是风、炎、灵魂和时空。”斩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其实那个时空的学生还蛮厉害的——可惜他已经毕业了，而且去了海陵岛工作，不然我们还能考虑再把他拉过来参赛。”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金黄的流光。“其实战术的确没什么好讨论的。我分工一下：我负责辅攻，路易负责防御，莫霜依和玄夜则主攻……”
路易吃了一惊。让他防御他倒不怎么在乎，可问题是——玄夜主攻？？斩玉就这么放心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负责主攻？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反驳，玄夜已抢先打断了斩玉：“不。我不主攻。我擅长的是辅攻和一击致命，但若要主攻，我的实力还有所欠缺。”
路易满头黑线。有所欠缺？？？？？？？你认真的？？？其实他只是不怎么信任玄夜，斩玉这么安排，他倒也不是特别反对。
毕竟，那少年的实力，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路易和斩玉联手不能算强，但也绝对称不上弱——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轻敌了。
“可是……”斩玉微微蹙眉，“你的实力的确很强，若只是辅攻，有点太浪费了。”
玄夜面无表情：“我说了，我不辅攻。我只是来帮你们一个忙，我大可以现在退出，反正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路易觉得自己要压不住怒火了。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吵架的时候。
“那……行吧。”斩玉微微叹了口气，“那就路易和莫霜依主攻……”
“等等。”路易立刻打断了他，“我才不和莫霜依一起主攻。说不准还没上赛场我就先和他打起来了。”他非常不善地瞪了一眼莫霜依一眼。
斩玉将名单一摔，双手高举过头顶作投降状：“行，我放弃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吧，我这个组长当不下去了！你们自己去商量主攻和辅攻的问题，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挑衅似地瞪着其他人，眼中的金色几乎如同阳光一般灿烂。他有些火大地跺脚走到一边，双手抱怀靠在墙上，一脸愤怒。
玄夜看都没看斩玉一眼，就立刻转头对剩下二人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依我看，莫霜依和路易去主攻，我辅攻，斩玉防守不就得了？”
路易的确很讨厌莫霜依，但他突然发现跟玄夜一比较，那个白发蓝瞳的家伙忽然变得顺眼了很多。他冷哼一声：“不行，我反对。”
“反对无效。”玄夜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
“滚。你又不是组长。”路易感觉心中有怒火升腾。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不知怎的，他就是对玄夜这副假惺惺外加自大的姿态无比厌恶。
“是啊，可你也不是组长。”玄夜的瞳孔仿佛两抹化不开的墨，令人不寒而栗。
“我攻击防守都无所谓，只要不跟莫霜依或者你一起当主攻。”路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瘦弱的少年。
“要求还真多啊。”玄夜低语，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关你屁事。”路易啐了一口，宛如一只凶狠的猛虎，随时准备扑出去。
莫霜依听到这句话时，微微蹙眉。反倒是玄夜，漆黑的瞳孔仿佛瞬间亮了起来。
“有个性。”他十分干脆地打了个响指，“我喜欢。”
“滚！”那三个字“我喜欢”就仿佛是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路易一直死死压抑着的火气，“你他妈的给我滚！”话音未落，有两团火束已从他的双手喷出，“噼啪”地燃烧着，像蛇一般交织扭曲，明亮灿烂的金红色里透着微微的幽蓝，以雷霆之势向玄夜射去！
玄夜身体后仰，谁也没看见他怎么出手的，就只见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他身前一闪而逝。武器在周边翻飞，他以铁链护身，凭借着瘦小的身躯，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骨头，竟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硬生生地从两道交错的火束的空隙中钻了出来！
然而他还未落地，就有大片的火焰在他身下蔓延开来，逐渐汇聚成了一片火海，所经过之处，所有事物都被烧成了灰烬。
是的，这正是路易与莫霜依那天在实战课上使用的招数之一——炼狱之火。可他的实力比起上次似乎又大有长进，焰心已几乎变成纯粹的蓝色，呈现出幽灵般的感觉，与红色和金色相融，冥冥中透着一股诡异与不祥。
由于那火势过大，玄夜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一下子便被滚滚而来的热浪吞没。幸亏他躲得快，只是衣角被烧焦了一点，凭借着那条铁链有些灰头土脸地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哼，就这点伎俩吗？”路易不以为意，只是浅浅一笑，灵力再次释放。刹那间，蔓延的火海腾空而起！地上，不再剩下半点火光，那火海仿佛被劈成了无数小块，所有的火焰，全部化为了拇指大小的火苗，金红蓝三色交织，在半空跃动！
流星火雨。又是一个曾经在实战课上出现过的招数。其实每个属性的招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但每个招数之间都可以相互转化，无缝衔接。
玄夜的神色也第一次凝重起来。方才路易之所以那样轻松地被他制服，只是因为对手过于大意；而现在，路家继承人的真正实力，也终于显现出来！
路易抬起的右手五指猛地攥紧，金红的瞳孔倒映着漫天的流星。那些火苗在同一时间坠落，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带着耀眼至极的绚烂，劈头盖脸地向着正中间的玄夜袭去。
“路易！”莫霜依和斩玉同时失声惊呼，“不可！”
然而路易已经达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眼中只剩下了那一个瘦小的身影。
玄夜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可以使用灵力，哪怕就一丝一毫，他也可以毫发无损地从火雨中冲出去。可他现在的身份是零血统，只能凭借着一条铁链来保护自己。
深呼吸。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视觉，周围的一切反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当初那个人是如何训练他的；想起他是如何将他丢进无尽的黑暗中、硬生生剥夺了他的视觉；想起自己在不知失败多少次后，终于彻底摆脱了对视觉的依赖，仅凭着听觉和触觉走出了黑暗……
火焰落下时是没有声音的，然而玄夜不仅清楚地听到了它们的声音，甚至还在脑海中模拟出了它们坠落的轨迹。他深吸一口气，双眸猛地张开，黑到极致的瞳孔中似乎陡然爆出了两团明亮的光芒。
右手握紧铁链，在身侧提起。第一簇火苗即将坠落到身上的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甩出了铁链。
谁都没有看过那样华丽的动作！铁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挥、劈、砍、斩、旋、划、刺、卷、弹、扫，宛如一条吐着芯子的蟒蛇，一次又一次与坠落的火焰相撞，划破空气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它在玄夜周身尽情地翻飞着，密集的爆破音不绝于耳，只剩得一片虚影，竟是快到了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的地步。
玄夜在漫天火焰中翩然起舞。他的步伐灵活迅疾，他的姿势优雅流畅，火苗接二连三地熄灭，仿佛八月的流星般绚烂夺目，然而在那个飞舞的身影旁却黯然失色。那名少年在火雨中穿梭，如同世界顶级的舞蹈演员，强有力的动作中蕴藏着无限的美感，漫天星火都只是他的陪衬，分明是那样危急的时刻，却令人如痴如醉。
黑色的铁链已然与他融为一体。那样蛮横的动作，毫不留情地劈开一簇簇火焰，连破空而过时的波动都能削弱火势。玄夜整个人仿佛在腾空而起，没有任何依托地在空中起舞，无数高难度的动作就这样如行云流水般展现在众人面前。他在地面虚点的足尖几乎被火焰所湮没，如同一阵风，在流星雨中旋转、跳跃、舞蹈。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路易的灵力终于彻底耗尽，漫天的火雨也全部化为了灰烬，纷纷扬扬飘落。而屹立在训练场正中央的，是一个瘦弱的身影。
玄夜虽然还站立着，握着铁链的手却在不住地颤抖，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克制不住地冲出。方才的战斗看似短暂，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浑身的衣服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地方，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裸露的皮肤上也有交错纵横的烧伤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鼓起的水泡，看上去甚是骇人。
可是他活下来了。他没有死在那一场流星火雨当中。他，此时作为一个零血统，仅凭一条看上去再起眼不过的铁链，硬生生在漫天的火焰中闯出了一条生路。
路易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这是灵力超负荷的迹象。他的脸色几乎和对面那个少年一样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一时间，偌大的训练场里，只能听见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没想到居然还是没能打败那个家伙。路易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那个零血统的实力……还真是恐怖呢。
他没有想到，玄夜此时的状态，比他糟得多。
路易只是耗尽了体力，好歹还毫发无损。然而玄夜却同时承受着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
他本身不比路易差，可最近频繁地与那个人做交易，身体状态急速下降。方才那些如顶级体操员的动作，将他的体力消耗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他手臂的肌肉仿佛要裂开，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路易虽然同样没有灵力，但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置于死地。
可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对手看出你的疲惫！一旦别人发现你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就意味着你的死亡。
路易终于直起身子，凝视着对面那个少年。他当然意识到了对方的虚弱——这一点，光从他颤抖的右手就能看出来。可他没有乘胜追击。不光是因为刚才那一招已经将他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完毕，更重要的是，玄夜已经赢得了他的尊重。
他虽然讨厌莫霜依，但他向来尊重那些能当他对手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瘦弱的少年在漫天的星火之间舞蹈的那一幕。那样华丽，那样绚烂，那样流畅，那样痴醉，那样美妙，那样强大！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为之窒息，几乎忘记了自己仍处在战斗中。
能凭借一条铁链就强行从流星火雨中闯出，需要的不仅是实力，更需要的，是勇气！那几乎是以命相搏、同归于尽的招式，将生命置之度外。扪心自问，路易自己都未必能有他那样的毫不畏惧。
他忽然有点明白对方的信心从何而来了。
“今天就这样吧。”玄夜终于开口，呼吸仍有些急促，“战术讨论放到明天下午。我先走了。”说罢，他转身，微微有些摇晃地往门口走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斩玉似乎有点想冲上去拦住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室内三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玄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训练场外灿烂的阳光里，步伐虚弱却无比坚定。
路易忽然展颜一笑。他俊傲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真诚平和的笑容。
他冲着门外的玄夜遥遥喊道：
“今日，很荣幸能与你一战！”
202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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